第(1/3)页 正德元年六月初十,福建,福州。 闽地的暑气到了六月已经浓得化不开了,闽江口吹来的风裹着咸腥和湿热,黏糊糊地贴在人的皮肤上,像一块怎么也揭不掉的湿布。 太阳还没升到头顶,城里的石板路就已经被晒得发烫,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气。 榕树上的蝉叫得声嘶力竭,一声接一声,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尽似的。 福州城北门的城楼上,英国公张懋负手而立,目光穿过城墙上那片被鲜血浸透又晒干的暗褐色痕迹,望向城内的街巷。 城破已经将近一个月了,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气终于散去了大半,但砖缝里、石阶上、墙根处,总还有些怎么也洗不掉的黑红色印记,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——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杀戮。 他不是在缅怀什么,也不是在感慨什么。 打了大半辈子的仗,死在他面前的敌人数以万计,他早就不是那种会为战场上的尸体而心软的人了。 他站在这里,是在等。等朝廷的旨意,等陛下的裁决,等那个从京师千里迢迢赶来的人。 “英国公。” 身后传来魏国公徐俌的声音,张懋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了侧脸,算是回应。 徐俌走上城楼,在他身边站定。银白色的山文甲已经被擦得锃亮,腰间系着狮蛮带,挂着一柄长剑,剑鞘上的银丝在阳光中闪着细碎的光。 他的步伐很稳,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。 “从京师到福州,八百里加急也要跑半个月。” 徐俌的声音不大,像是怕惊扰了城楼上那股凝滞的空气,“陛下派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来,怕是有大事。” 张懋点了点头,锦衣卫指挥使牟斌,那是皇帝手里最锋利的刀之一。 诛刘健、谢迁、李东阳九族的时候,是牟斌亲自带人办的。 抄张家兄弟家产的时候,是牟斌亲自盯着每一笔账目的。 福建四林造反的事,也是牟斌派锦衣卫潜入城中、里应外合夺下城门的。 皇帝把这个人派到福州来,不是来犒劳将士的,是有更要紧的事要办。 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张懋的声音沙哑而沉稳,像一面老鼓被敲响时发出的那种闷闷的、却久久不散的回响,“我们只管听命,只管执行,不问为什么。” 徐俌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话。 两个人并肩站在城楼上,望着城门口那条通往北方的官道。 官道在六月的烈日下泛着灰白色的光,两侧的稻田已经泛黄,风吹过的时候,稻浪一层一层地涌向远方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田埂间奔跑。 巳时三刻,官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。 先是几点黑影,在地平线上微微晃动,像热浪中扭曲的墨点。 然后黑影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连成一条黑线,在灰白色的官道上格外醒目。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,起初是隐约的、断续的,像是风中的呢喃,渐渐变得清晰、密集,像擂鼓一样,一下一下地敲在人的心口上。 走在最前面的一匹高头大马上,端坐着一个身穿大红飞鱼服的中年人。 飞鱼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像无数条金色的蛇在游动。 腰间悬着一柄绣春刀,刀鞘是乌木的,上面镶嵌着银丝,做工精美。 面容冷峻,目光如鹰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凌厉之气。 锦衣卫指挥使,牟斌。 他身后,是黑压压的一队锦衣卫,少说也有上千人。 大红色的飞鱼服连成一片,在六月的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。 绣春刀的刀鞘碰撞马鞍的声音、马蹄踏在黄土路面上的声音、铠甲摩擦的声音混在一起,汇成一股低沉的、嗡嗡的洪流,从官道上涌过来。 张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平静。他转过身,大步走下城楼。 徐俌跟在他身后,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。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急促的、沉重的声响,在空旷的城楼里回荡。 两个人走到城门口的时候,牟斌的队伍刚好到了。 牟斌勒住马缰,翻身下马,动作干脆利落,靴子踩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 他整了整衣冠,大步走到张懋和徐俌面前,单膝跪下,抱拳行礼,声音沉稳而有力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 “锦衣卫指挥使牟斌,奉陛下旨意,见过英国公、魏国公。” 张懋上前一步,双手扶起牟斌。他的手很大,骨节粗壮,虎口处是一层厚厚的老茧,握在牟斌的胳膊上,像一把铁钳。 “牟指挥使一路辛苦,请。” 牟斌站起身来,目光从张懋脸上扫到徐俌脸上,又从徐俌脸上扫回来。他没有寒暄,没有客套,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用黄绫包裹的圣旨,双手捧过头顶。 “陛下有旨。” 张懋和徐俌同时整了整衣冠,面朝圣旨,抱拳行礼。 牟斌展开圣旨,清了清嗓子,开始宣读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城门口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晰。 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 福建四林谋反,罪在不赦。福建全省士绅豪商,或参与其中,或知情不报,或坐视不管,皆以从犯论处。 着锦衣卫指挥使牟斌,会同中央都督府、东海都督府,将福建全省士绅豪商——不分大小、不论远近、不问亲疏——全部拿下,押解进京。 其家产——金银细软、古玩字画、商铺宅院——全部登记造册,充入内库。其田产——盐场、茶山、农田、林地——全部没收,充入国库,听候朝廷分配。 凡有聚众反抗者,格杀勿论。 凡有窝藏隐匿者,与逆贼同罪。 凡有通风报信者,诛九族。 钦此。” 牟斌念完了最后一个字,城门口安静得像坟墓。 不是那种压抑的、紧张的安静,而是一种被震撼到失语的、不知道该说什么的、连呼吸都忘了的沉默。 张懋的手还抱在胸前,没有放下来。他的手很稳,像两块石头,纹丝不动。 但他的心里,一点都不平静。福建全省士绅豪商,全部拿下。不分大小,不论远近,不问亲疏。 他不是在同情那些士绅,他是被这个数字吓到了。 福建八府一州,下辖数十个县,数百个乡里。 每个县少说有几十户士绅,多的上百户。 加上各地的豪商——盐商、茶商、粮商、布商、海商——那些在泉州港拥有大海船的走私贩子,那些在福州城里开着几十间铺子的大商人,那些在武夷山上拥有成片茶山的茶商。 士绅,豪商。这两个词加在一起,福建全省少说也有几千户。 几千户,每户少则十几口人,多则几十口、上百口。 加起来是多少?五万?十万?还是二十万? 张懋不敢往下想。 徐俌的手也在微微发抖,但他控制住了自己。 他是魏国公,是中山王徐达的后代,是东海都督府的都督。 他不能在皇帝派来的钦差面前失态,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,抱拳行礼,声音沉稳而坚定:“臣,领旨。” 张懋也回过神来,跟着抱拳行礼,声音沙哑而沉稳:“臣,领旨。” 牟斌收起圣旨,重新塞回袖中。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,将他们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。 他看到了张懋眼中的震惊,看到了徐俌眼中的凝重。但他没有说什么,也不需要说什么。 张懋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了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