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八月的风带着滚烫的土腥味,从白石村的黄土坡上一路刮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。 槐树荫里,摆着一张漆皮斑驳的老旧八仙桌。 桌面上整整齐齐放着四碟菜:一盘油亮亮的花生米,一碟撒着葱花的手拍黄瓜,一碗淋了酱油的凉拌豆腐,还有一盘金灿灿的炒鸡蛋。 那是桌上唯一的荤腥。 村支书周满仓坐在条凳上,铜烟锅子里的旱烟明明灭灭。 他眯着眼,看着站在桌对面的那个后生:周卿云。 “都准备好了?”老支书吐出一口浓烟,声音有些沙哑。 周卿云点了点头。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,袖子挽到肘部,露出瘦削却结实的小臂。 重生回来一个多月,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渐渐沉淀,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份沉甸甸的现实,他考的上复旦,却穷得连张去上海的车票都买不起。 但今天不一样。 今天……全村人要送他。 “开始吧。”老支书敲了敲烟袋锅子,站起身来。 最先走过来的是村东头的赵木匠。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,走到桌前,看了看桌上的菜,伸出筷子,小心翼翼地从花生米盘里夹起一颗,放进嘴里慢慢嚼着。 然后,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块钱纸币,轻轻压在盘子底下。 “卿云娃子,”赵木匠抬起头,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话却说得实在,“到了上海,好好学。你爹……你爹当年是个有学问的人,你别给他丢脸。” 周卿云端起桌上那只粗瓷碗,碗里是村里自酿的土烧酒,清澈见底,却烈得呛人。 “赵叔,我记住了。” 他浅浅的抿上一口。 酒也是要粮食酿的,要节约。 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,烧得他眼眶发热。 第二个来的是王婶。 这个平日里嗓门最大的妇人,今天却格外安静。 她拿起筷子,在凉拌豆腐的碗里挑了一小块,放进嘴里。 “你娘身子弱,这豆腐软和,她吃着合适。”王婶说着,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三个鸡蛋,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。又摸索出五毛钱,压在鸡蛋旁边。 “婶子没多大本事,这几个鸡蛋,你路上带着吃,补补身子。” 周卿云再次端起酒碗。 又是一口土烧酒下肚。 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 李铁柱放下几个带着体温的硬币,是从卖废铁的钱里抠出来的;孙寡妇塞过来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,是她连夜纳鞋底换来的;村小学唯一的民办教师陈老师,拿来一支英雄牌钢笔:那是他获得“优秀教师”的奖品。 “拿着,写字要用好笔。”陈老师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,“你爹当年……唉,不提了。你好好写,写好了,给咱村里人看看。” 每一份心意,都伴着周卿云的一口酒。 桌子另一侧,母亲周王氏拿着一个掉了漆皮的硬壳笔记本,妹妹小云握着一截铅笔头。 每有人放下钱物,母亲就颤声问:“他叔(他婶)叫啥名?” 对方往往摆手:“记啥名,一点心意……” “要记的,”周王氏执拗地翻开本子,眼睛红红的,“这情分,我们老周家,一定会还。” 周小云便认真地、一笔一划地记下:赵建国,两元;王素芬,五毛、鸡蛋三枚;李铁柱,八角…… 字迹歪歪扭扭,却工工整整。 酒一口接一口地下肚。 周卿云的脸渐渐红了,眼眶也红了,但他站得笔直,像村口那棵老槐树。 他记得前世,也是这样的场景。 那时他十九岁,只觉得感激,觉得终于能走出这穷山沟,去见识大世界。 如今,他五十九岁的灵魂装在这年轻的身体里,才真正懂得这每一分钱、每一个鸡蛋背后的重量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