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帐中一片死寂。 李斯的脸在烛光下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半晌说不出一个字。 扶苏站在门口,没有回头,声音很平静:“你不必现在回答。朕只是想知道。” 他抬脚要走。 “陛下——”李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沙哑,颤抖,带着一丝哭腔,“臣……臣愿意说。” 扶苏停下脚步。 李斯挣扎着要起身,扯动了伤口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扶苏转身回来,按住他:“躺着说。” 李斯躺回去,望着帐顶,眼神空洞。 “那一晚……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臣一辈子都忘不了。” 扶苏在榻边坐下,静静听着。 “先帝是在沙丘行宫驾崩的。”李斯道,“那一日,臣和赵高、胡亥都在。先帝病得很重,但臣没想到会那么快……早上还能说话,傍晚就不行了。” 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。 “先帝临终前,召臣和赵高进去,亲口说:‘朕死后,立扶苏为太子。诏书在朕枕下,尔等拿去,速速发往军中。’” 扶苏的手微微攥紧。 “臣当时应了。”李斯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臣从先帝枕下取出诏书,就是陛下今日看到的那卷帛书。臣想,公子仁厚,若即位,必是明君。臣……臣当时是真心想遵先帝遗命的。” “后来呢?” “后来……”李斯闭上眼睛,眼角有泪渗出,“赵高把臣拉到他帐中,对臣说:‘李丞相,扶苏若即位,必用蒙恬为相。你呢?你能得到什么?’” 扶苏沉默着。 “臣说:‘臣不求什么,只求大秦安稳。’赵高笑了,他说:‘你不想求什么,但你有没有想过,扶苏会怎么看你?你是先帝旧臣,掌权二十多年,朝中树敌无数。扶苏若用你,怎么安抚那些仇家?若不用你,你一个告老还乡的丞相,能活几天?’” 李斯的声音越来越低。 “臣当时……怕了。”他睁开眼,看着扶苏,眼中满是悔恨,“臣这辈子,杀人太多,得罪人太多。臣知道自己有多招人恨。若陛下不用臣,臣……臣真的活不成。” 扶苏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 “所以你就帮赵高矫诏?” 李斯闭上眼睛,泪水顺着眼角滑落,浸入鬓发。 “臣……臣一开始没答应。”他道,“臣回去想了整整一夜。第二天,赵高又来了,他说:‘胡亥公子答应了,事成之后,你仍是丞相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’臣说:‘矫诏是死罪。’赵高说:‘你不说,我不说,谁知道?先帝已崩,死无对证。’” 他睁开眼,望着扶苏,眼中满是痛苦。 “臣知道那是错的。臣知道那是大逆不道。可是……可是臣怕死啊。臣怕失去一切,怕被人踩在脚下,怕那些年得罪的人来寻仇。臣……臣就点了头。” 扶苏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所以,那封赐死朕的诏书,是你写的?” 李斯摇头:“不是臣写的。是赵高找人写的,臣只是……只是没有阻止。臣看着那封假诏书发出去,看着使者带着它去上郡,什么也没说。” 他猛地撑起身子,不顾伤口疼痛,伏在榻上,额头抵着榻沿,浑身颤抖。 “陛下!臣罪该万死!臣这双手,沾满了血!臣这些年,每晚都做噩梦,梦见先帝站在床前,指着臣骂:‘李斯,你这个背主负义的小人!’梦见陛下被赐死的那一日,梦见蒙恬的刀,梦见长城上的血……” 他哭得说不出话来。 扶苏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 帐外,夜色深沉,几点星光在云层后若隐若现。 他想起自己刚魂穿而来时,面对那杯毒酒时的绝望。想起蒙恬拔剑怒吼时的决绝。想起那一夜在武关城头,芈瑶问他:“陛下恨吗?” 他恨过。 恨父皇,恨赵高,恨李斯,恨所有害他的人。 可是此刻,看着这个伏在榻上痛哭的老人,他忽然觉得,恨不起来了。 不是原谅,而是……不值。 恨一个人,太累了。 他有太多事要做,没时间恨一辈子。 “李斯。”他开口。 李斯的哭声一滞。 扶苏转过身,看着他:“朕问你,若朕让你活着,让你继续当丞相,你会怎么做?” 李斯猛地抬头,满脸泪痕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 “臣……臣……” “朕让你修一部新法。”扶苏道,“一部不那么严的,不那么苛的,让百姓能喘口气的,让大秦能长久的新法。你做得到吗?” 李斯张着嘴,半晌,忽然伏地痛哭。 这一次,不是悔恨的哭,而是感激的哭。 “臣……臣做得到!”他哽咽道,“臣这辈子,最大的心愿,就是修一部能传之后世的律法!先帝在时,臣修的秦律,太严太重,臣自己知道!臣后来常常想,若是能宽和一些,若是能少杀些人,大秦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怨气……” 第(1/3)页